相识在寻梦的路上(随笔)
岁末的冬雨浸淫着广袤的江汉平原,荆门钟祥市郊的经济开发区也因为这一场大雨了无人迹,偶尔一辆打着尾灯的挂车携风带雨的飞驰而过,转眼消失在蒙蒙雨雾中。驻厂办的吕霞和刘东此时正在讨论关于丁兴旺辞职缘由的问题。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丁兴旺怎么会辞职呢?月月业绩突出,中南分公司总经理常常提及的优秀员工,而且刚刚被提拔为荆州市的城市经理。”我在一旁默不作声,因为我刚刚收到一条短信,丁兴旺发的。“我在车上,十分钟后到驻厂办。”
我打伞走出簇新的驻厂办大楼,几分钟后,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在工厂门口停下,一个中等身材、微胖的年轻人撑伞、挎包、下车走了过来,我知道,是丁兴旺来了。
认识丁兴旺是在荆州监利,长江边上的一座小县城。当时我刚从江西新余实习结束分配到荆州。关于我们的认识,要从2009年8月底我的新余之行说起。
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月,我通过了雨润集团中南分公司人事科的面试,由武昌乘火车背井离乡去了陌生的江西新余。那是国画大师傅抱石的家乡,大师驰名海内,因而市中心偌大的“抱石公园”也就成了该市的文化名片。《江山如此多娇》模本挂在公园内抱石纪念馆的大厅墙上。为了能去纪念馆瞻仰大师风采,我牺牲了一天仅有的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夜晚,我则穿上棉服在接近零度的生产车间通夜忙碌。也在那时候,我亲眼看到了普通工人为生计所付出的艰辛劳累。很快,江西区的区域经理给我们初来实习的新人上了一课,他用三句宋词阐明了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工作上应经历的三个阶段: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激情飞扬的演说似乎让我们在这个三十出头的职场精英身上看到了前途的光亮。一周后,车间实习完毕。按中南分公司人事科的安排,我将调回湖北省监利县。在那里,有一个叫丁兴旺的人会负责我的后续实习和工作安排。
9月初的一天,我带着行李,经沙市转车踏上了去荆州监利的路,一路上看着车窗外陌生的风景,我思绪万千。漫长而短暂的四年大学时光一晃而过,昨天仿佛还在烈日下军训操练,转眼就毕业散伙各奔东西了。还有毕业后艰苦的求职日子,十平米的出租房,床头一尺厚的纳杰人才报和求职简历、桌上的泡面炒饭盒,招聘会上黑压压的脑袋、恢弘的写字楼、噪杂的生产车间,以及江西那段短暂而难忘的日子。我开始反复琢磨郑经理的那番话。短短两个月,曾经的那些想法好像都已改变。感触之深胜过以往数年。
那种感觉就是背着沉重的行李奔跑于陌生城市的街头,很想丢掉这一身累赘,图个轻松快活,无奈这累赘关乎衣食住行,崇高的理想和高傲的架子轻飘飘的看不见、摸不着、不能穿、不能吃。此刻,你知道了这身累赘的重要性,你藐视它,憎恶它,却又不能逃避它,你只能向它弯腰,咬牙承受它的重量,而有些东西此时已飘渺的难以看见,你也无心去看了。
在监利汽车站,通过两次电话后,我终于见到了丁兴旺,他帮我提着一个行李箱将我带到了他的住处。从车站出来就是子胥广场,相传监利是春秋时代著名军事家伍子胥的故里,子胥广场上就立着一尊仗剑疾行的伍子胥的塑像。
眼前的这个人与我想象中的有很大差别,中等身材、微胖、短发,略显黝黑的脸上褪去了人们思维惯性中名牌大学生的书卷气。树脂镜片后的双眼坚定有神,举止和神情让他看上去明显大于其实际年龄。其实他还很年轻,只有23岁,与我同龄。
荆州监利,长江边上的一座小城。就是我往后工作的地方了。丁兴旺在监利的住处是一条窄长的巷子里一间幽暗破旧的民房,那也将是我的栖身之所。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弥漫着难闻气味的拥堵脏乱的菜市场穿梭,天不亮起床,有时凌晨三四点就起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们就穿过那条夜色中摇曳着发廊粉红灯的巷子回到没有热水、没有电视的房间天马行空的胡侃,如果时间还早,我们就逛街散步,然后买点瓜子打发余下的无聊时光。我们相处的很融洽,两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异地他乡,建立了工作以外的友情。
他跟我讲了他的经历,他老家在湖北孝感农村,考上大学时,家里举办了隆重的庆典,亲友邻居前来庆贺道喜,放了礼花,摆了宴席。他成了家里的骄傲,也是村里的骄傲。2008年他从西南交通大学毕业,学的是铁路工程建设,名校的品牌专业,还有一叠厚厚的证书和奖章。除此之外,他家还搬到了汉口,有新房,父母在汉正街做着规模不小的服装生意。毕业那年他报考了华中科技大学的研究生,遗憾最后的面试并未通过。结果,他成了当年南京雨润集团在全国各大名校择优招录的30名应届大学生中的一员。他们那批人经历了最严苛的训练,1个月的军校军训,3个月的车间实习。于是,那年互联网上出现了名校大学生发的关于“雨润集团漠视人才,新人入职难逃魔鬼训练”的帖子,那批人现在已所剩了了了。
我们谈论的话题很广:人生、理想、过去,未来。谈论80后的我们如何任重道远,有时也谈女人,那些流波顾盼的发廊女子,然后推而广之,谈论这个不太完美的世界。而话题终究会回归到我们将来的命运上去。他问毕业到现在我有什么感想,其实这是个很模糊的问题,我就说去了以前20年没去的地方,吃了以前20年没吃过的苦,看到了以前20年没看到的东西,扭转了以前20年坚信不移的观点。我的回答也很模糊,于是我们都笑了,但这笑很沉重。
很难理解,名校毕业的丁兴旺,家庭殷实,这么好的条件,何苦要守在这样一个条件艰苦的小县城“被埋没”呢?
丁兴旺说,他有他的想法,关于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放弃了办公室里的喝茶看报、朝九晚五而选择在此淬火历练,有了这个信念,也就挺过了那些苦,挺过了疲劳、困难、责备、眼色、孤独、寂寞!他反复强调,以后的工作生活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接踵而至,希望我能坚持。
丁兴旺是那种公私分明的人,并未因为私下里的称兄道弟而放松对我的要求。他会经常给我机会锻炼。那时候,我跟他学习的主要内容是连锁专卖店的建设,从争取加盟商到店面装修合格投入运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工作。我感觉到了工作上的力不从心,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以为什么都很简单,而真正做的时候却屡屡受挫,屡屡碰壁。丁兴旺很着急,就像一位严厉的师长,毫不留情的对我批评。
他说:“不要以为大学毕业了就很了不起,其实你什么都不会。这些老奸巨猾的代理商随便就能把你玩得团团转,要学本事、学做事。人首先就要对得起自己,每一天都应该有所成长。哪怕你明天辞职,今天照样要尽心尽力。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会,所以我们要好好学,现在经历的一切困难都是财富。”
我实在难以接受这样刺耳的话,心底里曾暗暗的骂过他,但理智告诉我,这是逆耳的忠言,正好点中了我的要害,所以我无言以对。这样紧张的气氛很快就会过去了。晚上,我们就去那家常去的小餐馆吃饭,丁兴旺会特意加一份好菜,然后自己买单。回来的路上,他说:“这个月我们争取到了一个加盟商,马上就申请物资,准备装店,你也学了这么久了,这回看你的,等店子审批合格了,我分一半奖金给你。”其实,我倒没想过奖金,因为奖金本来就是他的,我跟他学习,还要他教我,连感谢都未曾说过。那一次,我将近两个月的所学全盘托出,磕磕碰碰的总算在月底前把专卖店装好验收了,但真正费心费力的还是他。丁兴旺一诺千金,硬是把150元奖金塞给了我。而那件事也只有我和他知道。
丁兴旺很健谈,而他自己说,是因为近一年的工作练就了他的口才。他跟我说口才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好口才就是要人心悦诚服的接受自己充满智慧的观点。
于是,他给了我一次极具挑战性的锻炼机会。那段时间,洪湖市场疲软低迷,洪湖代理商高爱华以善辩多谋闻名。丁兴旺的意思是让我只身去洪湖找高爱华,那个还兼营着惠民肉食品公司的洪湖市场的总代理。并说服他增加订单。
很早就听说过洪湖这个美丽的地方,鱼米之乡的洪湖。洪湖水,浪打浪。清新的清晨空气,宽敞的柏油大道,护城河畔的婆娑杨柳,荷花广场上独特的人文景观,江边的游乐园,还有堪称中国县级市中最气派的市政府大楼。这些美景我也只有后来去欣赏了,而那一次,因为肩负重任,所以我的洪湖之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我走在去往惠民公司大楼的路上,脑海中浮现出影视作品中那些驰骋商海的大老板的模样,想着想着,越发觉得自己寒碜,仿佛就有一股力量把我往回拉,但我还是清醒了,我必须面对,我没有退缩的余地,大不了跟那荆轲刺秦一样有去无回。我的脚步沉重的迈上大楼的第二层,在看到那个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金晃晃的牌子时,我的心怦怦的跳的愈加剧烈了,手心捏着一把汗,热血冲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昨日丁兴旺的那番话“人是有潜力的,也是有惰性的,逼到绝境了,再难的事也不是难事,我们要看到自己的不足,从而改掉眼高手低的习气,同时也要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的能力。”我咬牙伸出颤抖的手在那面考究的实木门上敲击了两下,在似乎听到“请进”的回应后,我握着冰凉的合金门把手一拧,咔嚓,门开了,那声音软弱无力,一如我此时的底气,在这让人窒息的寂静中展露无遗。在那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这位久经商场的大老板正坐在转椅上。锃亮的皮沙发、宽大的办公桌以及眼前这个稳重的中年男人油亮的鬓发似乎都射出灼人的光亮。但我只有强装镇静,脑海里反复回放丁兴旺的嘱咐,按照他的谆谆教导我和高爱华展开了交涉。他那深邃的难以琢磨的眼睛仿佛可以洞穿所有的伪装和掩饰。让你瑟瑟的仿佛置身于难以睁眼的聚光灯下。我似乎只说了几句苍白无力的开场白,然后他分析道: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中百仓储以其雄厚的经济实力,推行恶性价格竞争策略,以及洪湖本地居民消费水平、消费习惯等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最终扰乱了洪湖市场,从而导致他的产品滞销,订单无法提增。(言外之意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清楚,却张口就说增加订单)在他那无懈可击的推理演说中,我几乎黯然沉默。
最后我冒出一句:“高总,我理解你的想法,我这次来就是了解情况的。 ”
高爱华好像有些意外:“好吧,就说到这儿。”
惊心动魄的会谈就那样结束了。走出惠民公司,我像放松的弓,如释重负。
第二天,丁兴旺从监利来到洪湖,因为洪湖监利两地都要管。所以他在洪湖也租了一间房,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了江边,眼前是滚滚东流的长江,长堤、江风、驳船、晚景,似乎最容易让人生出感慨。我们谈论的话题依旧是人生和未来。一样的80后,一样的农村娃,一样为了前程和梦想寒窗苦读,当我们开始实现梦想的时候,梦想却如江岸朦胧飘渺的远天。
“人还是应该有梦想的,为了这个追求这个梦想我什么都不怕。就像我能走到现在一样,在历练中成长,在成长中梦想渐渐明晰。”丁兴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坚毅的看着滚滚的长江。
这个年轻人做到了,他应该就是如我般迷茫的80后的榜样。在说到我与高爱华的谈话时,他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虽然没有取得实质性成绩,毕竟,我进步了。
我们顺便买了食材,自己动手,做了一桌好菜。都不胜酒力的我们也破例喝了几盅,晚秋的洪湖天气阴冷,江风肆虐着这座美丽的江滨小城,灯光下我们都红着脸。
丁兴旺好像喝的有些醉了:“兄弟,过些天你就要到荆门了,这里又是我一个人了,在那边混好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后来我才知道,丁兴旺是诚心要帮我忙,屡屡向驻厂办的负责人刘东推荐我,说我是学会计的,人也踏实。现在驻厂办正需要一个相关专业的销售内勤,不如让我去。
几天后,我被调到荆门驻厂办事处开始了新的工作,而那遥远的洪湖监利又只有丁兴旺一人了。
2009年底,中南分公司一批优秀的员工被提拔,其中就有丁兴旺,他被提拔为市场整合后的荆州市的城市经理,他成了整个中南分公司最年轻的城市经理,也就在那时候,驻厂办收到了一封辞职信,丁兴旺写的,他要辞职了。大家倍感意外,而我似乎早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的。“金鳞岂是池中物”丁兴旺就是这样一只金鳞吧。不久的将来,大武汉或是上海滩,一定会有他的一片浩瀚之海。
丁兴旺走的时候来了一趟荆门,那天下着雨。他是来办理最后的辞职手续的,我在簇新的驻厂办大楼外看到了丁兴旺。他拒绝了我的一起吃饭的请求,只是与我握手道别,而他,似乎永远都不知伤感为何物,依旧朗声欢笑。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一拍我的肩膀:“好了,兄弟,别的话都不说了。好好干,我走了。”
说完,丁兴旺走进雨中,带着他的梦想,在寻梦的这个阶段,画了一个漂亮的逗号,迈着稳健的步伐,渐渐远去。

